工藝師的故事
林千翔
與神同行!
他讓澳洲移民看到台灣家鄉粧佛信仰
和鹿港、台南的粧佛工藝名師相比,林千翔不一定成功。但是,在子承父業的傳統工藝裡,他努力找出新價值;捨棄低價代工,改走高價手工。父母反對,他大鬧家庭革命。「吵得很兇,他們甚至罵我是垃圾,說我做這些攏嘸效!」堅持超過五年,他的粧佛工藝已展進中國和大洋洲。很搞工!一尊二十萬,市場十倍價,客人甘願等三年。

粧佛雕刻和許多傳統工藝一樣,面臨中國低價品大量回銷台灣的市場現實,國寶級師傅凋零、後繼無人。目前台灣還能從頭到尾獨立一人製作神像的粧佛工藝師,全國估計約二十位,林千翔是其中之一。二十三歲當父親的學徒,他全國最年輕,三十六歲已有到澳洲雪梨和中國辦粧佛展的經驗,也屬傳統工藝中的藝術新銳。

客製化!客戶跨海來,上市公司旗下建廠請他刻

三十歲前,林千翔和父親一樣,承襲泉州派雕刻、偏向三頭身(身高量起來是三顆頭的高度)。三十歲後,他把神像雕刻當藝術創作,神佛比例擬人化,拉到七頭身、八頭身,從選材、粗胚、磨砂修光到細胚、開面、打土底、粉面、塗油、牽漆線、貼金箔、彩繪等,他要三百六十度觀看,他要磨砂如皮膚般的觸感,細節處理不能少,毫微米之差,偏執改到最好。宗教科儀像是開斧、開光點眼、入神(放入珍奇寶物,擬人化五臟六腑),全部不假他人。

他曾雕刻一尊玄天上帝,客戶是全家便利商店關係企業「福比麵包」,特殊需求是,玄天上帝的腳踩烏龜和蛇,是一尊有鬍鬚的中年男子神像。訪談後才知,原來「福比麵包」建廠的過程中,一條蛇和一隻烏龜跑進工地裡,被廠務人員放生之後,蛇和烏龜捨不得離開又再回到工地,「福比麵包」董事長由擔任國立虎尾高中校長的哥哥陪同下回澎湖老家,請示玄天上帝後,才知道人物造像的玄天上帝想鎮守廠房平安興建、順利落成。

新藍海!沒人做的大冷門就是機會

林千翔從小玩在雲林縣崙背鄉奉天宮,也是媽祖看護長大的孩子。念書時,恨極了回家雕刻、磨砂紙。大學曾在火鍋店、Pizza店打工,也在夜市賣鞋子、衣服,路邊發傳單。大學畢業時,沒方向、沒頭緒,打工經驗帶他快速繞了一圈,乾脆回家當爸爸的粧佛學徒。「當時投入的年輕人很少,我想,這是我用一技之長,通往成功最快的捷徑。」二代接班,從小到大接觸近千尊神像,這是林千翔最熟悉的起點。

正因熟悉,林千翔不願走上父親的老路。他不只把粧佛當藝術創作,還先接單、後創作。

初期,舊客戶不給林千翔任何機會,「我賣找朝金(父親名),我袂你做。」他只好開拓自己的客源,藉由參加展覽、教學體驗,找潛在消費者。他坦承「30歲之前拼命想超越他(父親),30歲之後,他走自己的路。」
林千翔與父親林朝金

高單價!家庭革命來的粧佛界精品

林千翔一年只產出十到十二件高單價粧佛精品,父母卻認為他在浪費時間,不但賺不到錢,還會餓死。「我爸打電話跟我說,你接這單我毋災安怎做?(不知道怎麼做?)」、「她(媽媽)從來沒有真真切切地看過我的作品和我父親有什麼不一樣,只會說做這些沒路用,甚至罵過我是垃圾!」

為此,林千翔曾離家出走。雖然已有傳統工藝第二代的根基,但轉型前三年「很悶」,摸不著頭緒!他四處看、也自己學,蒐集全台灣師傅的作品,找到喜歡的師傅店家資料,一個人從雲林坐火車到高雄、嘉義、台南,「我就站在店家門口徘徊,一直往裡面看師傅怎麼做,遇到店家趕人,只能從邊角縫隙看。」

那時他一站8個小時,如果沒辦法到店家看師傅怎麼做,他就拼命找照片,模擬工法,用雙手勤摸器具體驗。再來就是看書、看西方造像、捏塑作品、看展,拼命吸收、萃取喜歡的,運用在自己的作品。少數摸不著頭緒的神明造像,讓林千翔傷透腦筋。「得要做人物造像的功課,還得要跟降駕下來的乩童聊天,了解人物背景,甚至會夢到神明說想要的扮相。」
工作檯上會有一面鏡子,讓林千翔能隨時揣摩臉部表情

傳承!人與神佛,家與異鄉

曾有一位母親帶著小學三、四年級的兒子,從澎湖搭飛機到林千翔雲林崙背的工作室,希望他能幫母子倆的神佛重塑金身。這名母親當年懷孕超音波,嬰兒腦袋發現了黑點,醫生建議她人工流產,但母親一直掙扎著,無助之下,她請示神明,孩子可以順利生產,也不會有任何影響。母親順產多年之後,心中始終感謝。林千翔接了委託案之後,帶小朋友一起到工作室對面的媽祖廟。小朋友和他說:「哥哥,你們的媽祖廟都好漂亮,我們澎湖的好多都被拆掉了,好可惜,那些都是古蹟。」

林千翔最近在雲林北港看展,當年一度被醫生放棄的小男童現在已是雲科大文化資產維護系的大學生。「很像神與人之間的媒介,心理面覺得很奇妙,好像完成了一個使命,一個客戶託付的使命。」

林千翔也曾受邀到澳洲雪梨參展。遇到一位澳洲移民的台灣第二代在他攤位上徘徊很久,聊了才知他已篤信基督教多年,小學移民澳洲之後就未曾回到台灣 家鄉,看了粧佛之後,他想起家鄉的阿公在苗栗山上幫人收驚的特殊文化,阿公家還有一整櫃的神明。

林千翔「造神」,這有形的生意,無形中,安定了眾生的信仰,也重塑異鄉遊子對世代的家族記憶。

林千翔也在社區大學教課,讓學員親身體驗傳統工藝。他說,只有第二代超越上一代,粧佛產業才有延續的可能。雖然直到現在,他和母親還沒有和解,但是曾有一天,他聽到父親上廣播節目支持他,「聽到當下,我沉默了30秒,了解他認同我,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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